1 文字的习气
从一个人的文字里，大抵可以想见他的性格和性情。但文字也是有习气，也有潮流，也有风格，因此有郭沫若“我要爆了”的风格，有贺敬之“几次次梦里回延安”的风格，有北岛“我不相信”的风格，有汪国真“既然选择了远方，就要风雨兼程”的风格。现在什么款式的文字最为流行？大概是罗永浩体，具体来说就是冷嘲、讽刺、并且带有痞匪气，以密集的粗口表达自己的意见。很多人在用这种款式的文字，关键词有“逼”“牛逼”“装逼““丫”等。现在“装逼”这个词很流行，这个词一般用来打击正经说话的人，当然这个正经有的是假正经。为了不让人说自己装逼，大家都开始用罗永浩体。从众是不会错的。这种习气蔓延在整个互联网上。几乎找不到一个不说“逼”的地方。可能有人会说我在“装逼”了，更形象一点是用那略带优越感的京腔说我“你丫又装逼了”。我这个人大概有个好处，在文字上，不愿意被人牵着鼻子走，这不是自负，这关系着表达的顺畅，如果换用一种完全陌生的风格，那就成了文字整容了。文体或者说风格其实是一种习惯，同时也是一种标志，可以让别人认出你来，把鲁迅的文字和郭沫若的文字摆在一起，很快分辨出来了。所以不用罗永浩体，不用油腔滑调体，不用冷嘲热讽体，也不用害怕，风格的趋一是一种灾难。
2 什么是好的文字
好的文字不啰嗦，不滥情，不失态，不虚张声势，不矫揉造作。特别是抒情的文字，怎样克制大概是最重要的。越是要抒情，越是要沉得住气。对不住，还要拿郭先生举例子，“我便是我呀！我的我要爆了！”这样的句子不是好句子，作为一种风格可以理解，只是我无法佩服这种写法。感叹号越多，感情越假。文字是可以看出真假的。像“含泪劝告”之类的文章，“含泪”分明假兮兮，鳄鱼的眼泪里泡过的文字不会打动人心。我对抒情过度的文字充满厌恶。以上都是个人的喜好，并不代表真理。从来没有什么真理在握。
3 文体家
我经常在想，文体到底是什么？后来想通了。文体首先是一种腔调。文字是落在纸上的语言，说话有腔调，文字自然有腔调。《圣经》的文体是很特别的，那是一种不可一世惟我独尊的腔调。这种腔调才能震慑它的读者。腔调也是信息。鲁迅、毛泽东、王朔大概对读者影响最大的文体家。鲁体最难学，毛体适合官僚、妄想狂、自大狂学（很可惜中国这种人太多了），王体的影响最大，像罗永浩那帮人都是，它几乎主宰了网络时代的文体方式。王朔的意义不在于他的小说成就，而在于他开创了一种适合高压气氛里表达自己的文体方式——玩世不恭、愤世嫉俗。回过头来为什么说鲁体最难学。因为鲁迅是个妖精。鲁迅四十岁开始写文章，但一上来就是大手笔，一上来就是文体家，开宗立派的人物竟然没有青涩的历练就如此老成，所以他是一个妖精。修炼多年，读史多年，新旧问题的转换，个人和时代的矛盾，造就了鲁迅的风格。现在的人不会有这样综合的条件，所以学鲁只得皮毛而已。相对而言，琼瑶体、金庸体、张爱玲体、席慕容体更易学，因为这些人作为个体本身比较单纯。鲁迅的风格是杂融的，其他人比较单一。嬉笑怒骂，数一数有几种情绪和表情吧。所以鲁迅早死，情理之中，所以学鲁也最难。
2008年8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