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怎么又开始自我访问了?
答:我以后打算每年来访问一次自己。平时探求别人的灵魂,也该抽空和自己对话。我喜欢这样的方式,自问自答,自娱自乐。
问:你身在北京,谈谈对奥运的观感吧。
答:你没注意到吗?我一向对奥运不置一词。不置一词也是一种态度。鲁迅说“连眼珠子都不转过去”,我也是连眼珠子都不转过去。
问:最近看什么书?
答:刘小枫《拯救与逍遥》、余英时《文史传统与文化重建》,刚刚买了秦风编《宝岛风情——牵动两岸的民族记忆》、《唐诗鼓吹评注》。秦风的那本书很有意思,那里记载着另一个中国的历史,更多的传统,更多的温情,在某种意义上,我们的根或许跨海而去,此谓“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自有一种的难言的滋味在心头。
问:最近有没有特别关注的事情?
答:山东的一个诗人死掉了。这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他住在鲁西平原,靠种田、打短工维持生活、购买书籍。他帮别人盖房子赚些钱,经常穿着西装或风衣和泥递砖。在乡人的心目中,他是一个绝对的怪物与神经病患者。今年三月,在一个春夜,他突然冲向公路,丧身大卡车下。头被碾碎,尸首分开。这让我想起海子和凡高。这种毁灭令人触目惊心。
问:广东也有一个诗人也自杀了。据说是因为房贷的压力太大。
答:诗人心灵过于敏感,像只易碎的花瓶,如果上帝太钟爱他,随手就可以将他打碎。在现在,谈论诗歌是一种奢侈。大家都在谈论诗人的死,却都不知道他写了哪些诗。就像海子的崇拜者,崇拜的是一个文化偶像,那些只读过《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人,一厢情愿地谈论海子,怀念海子,本身就是叶公好龙。
问:观念上有变化吗?
答:变化很大。我是一个变化多端的人。想法和观念一直在变。现在越来越不相信科学,越来越相信怪力乱神的东西。我终于相信神的存在,但不是具体的某个宗教的神,我理解的神只是一个具有伟大力量的神秘的控制者,就像《楚门的世界》中的那个导演。我们人类大概就是楚门吧,过着一种被安排好的生活。
问:你对现在的生活状态满意吗?
答:我对我自己的生活满意,但对生活于其中的这个世界不满意。罗素说的很好:“Threepassions, simple but overwhelmingly strong, have governed my life: the longing for love, the search for knowledge, and unbearable pity for the suffering of mankind.”他回答了为什么活着,前两个原因都是关于自己的,最后一个是对整个人类痛彻心扉的怜悯,托尔斯泰、甘地这些人个人的生活都没有什么危机,但世界和同类让他们不安,他们从自我中走出来,经受更大的磨难,收获更大的荣耀。
问:你不是经常觉得自己是一个犬儒主义者吗?
答:犬儒比帮凶好。做不了冲决一切的斗士,退而求其次做一个犬儒,次之又次的就是帮闲和帮凶了。历史书上会写上他们的名字,为了昭示他们的耻辱与卑鄙。
问:你对中国的知识分子很失望?
答:是绝望。
问:你经常有探访寺院,或去教堂的冲动,为什么不皈依一种宗教?
答:刘小枫先生《拯救与逍遥》中说屈原自杀是因为儒家文化没有提供灵魂的归宿,无法解决现实世界和虚无世界的断裂,心灵得不到神的救赎,本应由神来承担的苦难全压在人的身上,其心灵的痛苦可想而知。中国人最大的问题不是贫富差距,而是信仰危机。没有神的国家容易为邪恶所挟持。我之所以未能选择一种宗教,主要因为在情感上一时难以接受一个陌生的神,何况他要在我心中安营扎寨。
问:儒教不是宗教吗?
答:儒家是人生哲学,尚达不到宗教的境界。孔子和耶稣的角色是不一样的。孔子是道德的化身,耶稣是救赎的化身。孔子安放了道德,耶稣安放了归宿。
问:你以前也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现在还会这样吗?
答:多愁善感比冷血冷漠好。可惜我已经不多愁善感了。一个不会流泪的人是可怕的。可惜我几乎也不会为任何一件事情流泪了。只是有时,心会变得柔软,听《大悲咒》时,那种催人泪下的大悲悯,让我感到一种神圣的力量。另外,我会为死去的人感到伤感。前几天,炎热的黄昏,在挥汗如雨的旧书店里,看到王小波杂文集《思维的乐趣》,封面是他的照片,身着格子毛衣,头发凌乱,我当时莫名伤感:他已经死了十年了,我们还过着他曾经竭力嘲笑的生活——无趣、呆板、了无生趣。“走到灰色的人群里去,一路走一路想入非非。活着或者成为一只猪或死掉,也不知哪一个更可怕。”还会有灰色的人群吗?他们已经花枝招展,已经浓妆艳抹了啊,但是——心灵还是灰色的,因为没有自由。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也是一片神弃的土地,我们小心翼翼地说话,心中充满了恐惧,仿佛这世界遍布摄像头,要把我们攫取到一个密封的镜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