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语行:止行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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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语行 @ 2008-08-03 22:20

语行按:一位诗人自杀了。他的作品还没有整理出来。关于他的身世、行状、心灵史,目前只有一篇网文《消逝于油菜橙黄季节》。诗人名叫王庚魁,一直生活在乡村,据《消逝于油菜橙黄季节》一文的描述,他是一个海子和凡高式的人物,命运更是如出一辙,他写小说、写诗、画画,沉醉于自己所创造的自由澄明的世界之中,和现实世界格格不入,神情傲然地对抗着一个荒谬而分裂的外部世界,这样的人是没有出路的,没有人可以体会这种孤独和悲怆。我再次想到凡高,那位高瘦的有着忧郁气质的荷兰画家,于是把三年前写的一篇关于凡高的文章贴出,纪念这位撼人心魄的乡村诗人。

 

                          凡·高在博里纳日:绝望与受难中的自我救赎

  

                                ---读欧文·斯通《渴望生活——凡·高传》

 

 

1878年,文森特·凡·高作为布鲁塞尔福音传道会的传道人来到博里纳日传道。此前他已经经历了人生中的几次重大失败:向少女厄修拉求婚遭拒,被古皮尔公司解雇,考取神学院的计划也放弃了。被派往博里纳日的任命使他重新获得一种庄严的使命,怀抱“在人间为上帝做些实实在在的事”的信念,文森特·凡·高欣然赴任。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一年后他发现,此行的失败比前几次更加彻底更加绝望:他来时上帝尚在心中,他离开时上帝则早已死去。

  

博里纳日是比利时南部的一个煤矿区。初到此地的文森特在矿山上所看到的只是一排排静寂无声的简陋的屋棚,因为博里纳日的矿工们都在地下七百公尺深处的迷宫——他们醒来后的大部分时光都在这里度过。在污浊肮脏的黑暗中,瓦斯爆炸、进水或塌方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那些浑身黑糊糊、满是煤灰的生命。这些甚至不能习惯阳光的人大多“个子不高,驼背窄肩,骨瘦如柴”,他们透支着生命去换取微薄的工资以便使生命能继续被透支,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在矿难中死去或被矿主们压榨完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汗。这些面呈菜色随时站在死亡边缘的人正是文森特所要拯救的人群。他们面对生存的痛苦和残酷已经麻木,上帝离他们已经很远了,文森特此来正是要把他们重新带回上帝的身边,让他们涌沐上帝的仁慈和温暖,这是文森特所梦想着的使命,这是一个伟大而崇高的使命。当文森特在深切地了解到他们的苦难时,他似乎更加确定了心中的这一想法——是的,他必须把上帝带到这些不幸的人的身边,让他们忘记所遭受的苦难。因为这些苦难实在太多了,正如一个矿工对文森特所描述的那样:“在博里纳日这儿,我们比奴隶还不如,简直成了牲口。凌晨三点,我们就下到马凯西矿井底层,一直干到吃午饭时才能休息一刻钟,然后一口气干到下午四点。先生,井里又黑又闷,干活时只好光着身子,那里的空气尽是煤灰和毒瓦斯,让人憋气极了。运煤过巷道时,不能直着身子,只能爬着或把背弯得低低的。不论男孩还是女孩,八九岁就不得不下井了,二十几岁就得了热病和肺病。如果没有被瓦斯毒死或在罐笼里摔死,我们也许活到四十来岁,然后听任肺病折磨而咽气。”

  

被拯救者的生存困境决定了文森特拯救的艰难,也坚定了他必须拯救的决心和信念。这是一百三十年前比利时博里纳日一群工业奴隶的可悲现实,也是一百三十年后当下语境中不容抹杀的存在。文森特准备去拯救了——他有他的《圣经》和一颗殉道的心,而我们却在袖手旁观,任由那些蚂蚁般的矿工在矿井里外进进出出。这是凡·高的不幸呢还是我们的幸运呢?这是历史的嘲弄呢还是历史的恩赐呢?

  

文森特煞费苦心地挑选讲道的经文,他按《圣经》上所宣扬的“忍耐”“谦卑”“顺从”来感化脸上印着悲苦劳累的工人们。然而上帝不能提供面包、牛奶和医药,那些温和仁慈充满睿智的话语也丝毫不能拯救那些受到饥肠漉漉折磨而濒于绝望的心灵。

  

文森特感到除了传播经文,他还必须另外做些什么。

  

每天,他像一个医生挨家挨户探访矿工们,为他们带去点牛奶和面包。他所在的小瓦斯梅村几乎每一家都得到过他的食物和安慰,每个病人都得到他的照料并和一起祈祷。天国降临的诺言并没有预约,而矿工们从文森特的身上似乎看到了耶稣基督的降临。

  

两个月后,文森特为了真正了解博里纳日。他决的定到矿井深处看看。我无意详述文森特这次下到地层深处的经历。关于矿井深处的景象,小资们所深为不屑的已故作家路遥已经在其小说《平凡的世界》做了触目惊心入木三分的精彩描写,尽管他是用赞美劳动者的眼光去打量这一切的。在文森特看来,矿井深处其实是一个可以触摸到地狱之门听到撒旦狂叫的地方,是一个可以在黑暗中窒息而死的所在。路遥在《平凡的世界》里只写了一次矿难,而实际上在没有或缺乏安全保障的地方,矿井内外几乎每天都可以听到悲惨的嚎叫和伤心的痛哭。对我们而言,那个地方仿佛太过遥远。更可能因为在我们所存在的当下,不绝于耳的矿难事故早就已经让人们变得麻木不仁临难不惊了。当悲痛和灾难成为常态,当哭泣和泪水变得经常,人们怎么不会无动于衷?但愿我对现实的稍稍打量不至于坏了一些人的兴致。2005214日这一天玫瑰遍地笑语盈天,阜新孙家湾煤矿发生特大瓦斯爆炸,200多个生命瞬间烟消云散,但是灾难没有丝毫的理由阻止盛大的爱情狂欢。当我得知中国去年因矿难而死去的矿工竟达六千多人时,我也只不过是为之轻轻一声叹息,平时耳闻目睹的灾难已经大大增强了我的心理的承受力。当一个社会变得对生命极其漠视和冷淡,这样的社会还会在乎什么?残酷丑陋的真实比经过伪饰的谎言要美丽千倍,而面对真实的质询,我们却不敢接受甚至千方百计绞尽脑汁去竭力掩盖,就像矿土和煤渣悄无声息地掩盖了那些黑色尸体一样,这样的黑色幽默是少了一些滑稽还是多了一些悲痛?文森特当年的境遇恰与我们惊人相似,尽管时空的变换已经了无痕迹。

  

回到凡·高。“当罐笼升到井口,文森特穿过大雪覆盖的院子,微弱的阳光也使他觉得眼睛发花。”他仿佛刚刚经历完一场噩梦。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上帝竟然也可以让他的孩子在这样的地方被如此地奴役!此时,这个刚从地狱归来的人必定充满了对黑暗的诅咒和对同类的忧伤。

  

文森特忽然感到自己是一个可耻的人。当别人在受难的时候,他究竟在哪里?他遵照《圣经》上的旨意向工人们鼓吹贫困乃是德行,苦难乃是忍耐。矿工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时时有生命之危,自己却穿着合适体面的衣服。睡在松软暖和的床上,一顿饭的花费抵过一个矿工一周的伙食费。那他还有什么资格可以夸夸其谈地向矿工们布道呢?一些人在受苦受难,而自己却衣食无忧,他可以向那些受难的人传布福音吗?主的仆人能够避免良心上的谴责吗?代主拯救世人的光荣使命会不会因此而变得虚伪可笑呢?文森特面对这一切坐立不安。

  

  

文森特走向了受难之途。他从房东丹尼斯家搬出来,住进矿工们的简易屋棚。夜晚她让自己睡在地上的草堆上。食物只有面包、酸酪和咖啡。他至少在形式上是矿工中的一员了。“他有权向他们宣讲《圣经》了。”他终于被矿工们完全接纳了。受难的同时也是拯救的开始。保罗·高更在〈〈记文森特〉〉中写到:“文森特说,你能看到,一个矿工的蜡黄前额上的鲜红的累累伤疤——殉难耶稣头上的光轮,荆冠的锯形齿标志。”文森特妄图用耶稣般为世人受难的情怀去拯救那些遭受苦难的人们。他把自己能给的东西都给矿工了,并把自己的时间也奉献给那些生病的人了。在生存和死亡的双重压迫下,《圣经》已成为工人们无从享受的奢侈品。他只有通过对自己的剥夺和虐待来向耶稣基督靠近。为此,他赤脚奔走在阴郁昏暗的矿区,衣发蓬乱,满脸煤灰,而那双因焦灼而迷乱的眼睛却在寻找能帮助的人。这或许比阐释或发挥《圣经》中的某一段教义更为来得实际和有效。

  

1878年四月的博里纳日天气转暖,冰雪融化,热病也开始退去。文森特兴奋地向矿工们宣告“最苦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主对你们考验过了,知道你们是忠诚的”。几天后,马凯西煤矿发生矿难:五十七个男人和孩子永远留在了那个黑色的世界。这是足以影响文森特拯救历程和拯救心态的一次灾难。迷惑不解甚至深刻怀疑一起朝他涌来:这是一个事实——上帝根本无法对身陷“黑色埃及”的字民们施以援手。整个马凯西煤矿沉浸在难言的悲伤和愤怒的氛围里。就在文森特为死难者做追思礼拜的时候,从布鲁塞尔福音传道会赶来的使者宣布终止文森特在该区的传道使命,因为文森特破烂的衣着和乖张的举止已让教会的尊严和天主的伟大丧失殆尽,他们认为这样一个丧失理智的人无法再为教会和上帝工作。

  

失掉传教任命的文森特万分痛苦地劝罢工的工人复工,重新接受奴役,因为他看到在矿主和工人的斗争中,矿工根本没有任何胜利的希望,最后的结果只能是煤矿倒闭,工人们活活饿死。即使复工,羔羊们依然无法逃脱被宰割的命运。文森特拯救的使命已经被剥夺和放弃。他本人也陷入对上帝和福音书的绝望中。《圣经》里的上帝无法拯救矿工,现在甚至无法拯救文森特本人的心灵。上帝终于死了。他失去了上帝的同时也失去了自己。他所面对的困惑是如何在绝望和受难中完成对自我的拯救。绝望是对自身困境的无能为力,现在那个召唤迷途羔羊的上帝都已经死去了,拯救或仅仅是对于自我的拯救有如何完成呢?《圣经》所提供的救赎的道路已经宣告失败了,他必须重新寻找一个上帝或创立一种自己的宗教。这是文森特所要面临的“生存,还是毁灭”式的抉择。这是一次必然的危机和更是一次精神上的转机。

  

在经历了绝望的煎熬和折磨后,具有浓厚艺术气质的文森特拿起铅笔画下了第一张博里纳日矿工的素描画。从此这支手就再也没有停止过对线条和色彩的追求,而他的笔下的人物没有贵妇、小姐、富商的形象,那些画的主人公始终是矿工、农民、织工、妓女等卑微和平凡的人物。画笔的指向其实是文森特变相和隐秘的另一种拯救,而此时拯救的对象则发生了易位——仅仅是对于自己的拯救。那就是他在宗教拯救的道路之外所寻求到的拯救之路:他必须画一幅画,因为除此之外他再无别的事情可做。在给弟弟泰奥的信中,文森特如此自道:“我想做真正的基督徒,他们就认为我是疯子。因为我不想让不幸的人们那样不幸,他们就像对狗一样对待我,说我给他们丢脸。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在那些最可怜的屋棚里,在那些最肮脏的角落里,我看出某些素描和绘画。”他必须把心中的绝望、悲痛、孤独以及无路可走的徘徊与迷惘用某种方式表达出来倾泻出来。这是先前试图拯救失败的遗留更是自我救赎的开始。

 

对于文森特来说,还有比绘画这种救赎的方式更适合的吗?“矿工闷和织工们仍然是劳动者的一个组成部分,我对他们有着深深的同情。如果某一天我能把他们描绘出来,那我将非常幸福”,于是文森特·凡·高在经历拯救幻灭的绝望里重新开始了新的拯救之旅——这一次更严格地说只是对自我的救赎,惟有如此才能抵挡终极的叩问和虚无。于是这个“带着高尚、严肃和亲切的同情心去爱、带着理智去爱”的荷兰人终于拿起了画笔。在这条坚定不移的信仰之路上继续前行了。此时距这位天才画家发疯自杀尚有十年。在以后的十年中,面对世人的偏见和嘲笑,凡·高自始至终在心底坚守对艺术的信仰,其动力正是来源于博里纳日那次悲壮的失败的拯救以及由此重新确定的不再动摇的自我救赎意识。

  

“到处都是故土,或者到处都是祖国。于是我没有在绝望中沉淀,而是(就我所及的能力)选择了积极的忧郁,换句话说,我选择了那样一种忧郁,它在静止和悲哀的绝望中希望着、渴望着、寻觅着。”当我读着文森特·凡·高的这些话,心中已不知所想。一百多年前一次次坠入疯狂和绝望的哪个又高又瘦的荷兰人所选择的正是一条用艺术拯救自我的不归路。向日葵在阳光里燃烧殆尽,而他的生命在自我救赎的受难与挣扎里实现的世间奇迹,我们今天去仰望如同仰望星空那样遥不可及和渺茫高旷。

  

凡·高“拆下自己的肋骨,当作火把,点燃它,照亮黑暗中的路”,但这样的火把却没有人来接受,因此凡·高式的拯救注定无法在当下成为现实。叔本华言:人只能做他能做的,不能要他想要的。这句话为历史和现实做了一个恶毒而有精彩的注脚。这句话更是悲哀的预言,它说出了一个令人痛心的真相:拯救不过是徒劳,一切拯救者无不以悲剧收场。

  

                写于2005220

 




最新评论


zoe

2008-08-03 23:19

转载海子的《阿尔的太阳》,他走的时候也带着圣经。还可以看看阿巴斯的《樱桃的滋味》,加缪说自杀是唯一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

阿尔的太阳  

 --给我的瘦哥哥   

        海子  


“一切我所向着自然创作的,是栗子,从火中取出来的。啊,那些不信任  
太阳的人是背弃了神的人。”  

到南方去  
到南方去  
你的血液里没有情人和春天  
没有月亮  
面包甚至也不够  
朋友更少  
只有一群苦痛的孩子,吞噬一切  
瘦哥哥梵高,梵高啊



zoe

2008-08-03 23:21

从地下强劲喷出的  
火山一样不计后果的  
是丝杉和麦田  
还有你自己  
喷出多余的活命时间  
其实,你的一只眼睛就可能照亮  
世界  
但你还要使用第三只眼,阿尔的  
太阳  
把星空烧成粗糙的河流  
把土地烧得旋转  
举起黄色的痉挛的手,向日葵  
邀请一切火中取栗的人  
不要再画基督的橄榄园  
要画就画橄榄收获  
画强暴的一团火  
代替天上的老爷子   
洗净生命  
红头发的哥哥,喝完苦艾酒  
你就开始点这把火把



zoe

2008-08-03 23:22

烧吧


(真奇妙,就剩这警句般的最后一行装不进去。烧吧!)

谢谢推荐给我这么好的诗。
我原来读的海子诗集里没有这首诗。
喜欢极了下面几句:
把星空烧成粗糙的河流  
把土地烧得旋转  
  
洗净生命
你就开始点这把火把
烧吧

诗人大概只有毁灭自己才能获得永生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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