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文碎笔(三):谈狐论鬼
1 说狐论鬼
王渔洋有诗:“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此诗题《聊斋志异》。蒲先生一生不不闻于世,设馆多年,多年积郁,发而为文,乃成说狐谈鬼之书。幼时看电视剧版的《聊斋志异》,实在觉得惊异,因为人间之外,还另有一个世界,还另有一个人生,这种看见奇异空间的想象,迷人而又惑人。及长,读原文,才觉蒲先生只是有限的想象,事情多有所本,不过借鬼狐谈世道人心而已。我最喜欢那些女鬼,不太喜欢狐精,他笔下的婴宁,鲜活可人,不再是怨妇,不再是女扮男装,也不再是跟人逾墙私会的发情少女,她让人爱,看到人性的光芒,自由的生命,她的笑,不做《列女传》这些三从四德之书调教出的模样,而是无拘无束地露齿大笑,毫不避人,聪慧但丝毫没有心机,不像大观园的姐姐妹妹那样勾心斗角你死我活。我羡慕死了那个王子服。我想,看过蒲先生书的中国男人都有娶鬼妻纳狐妾的愿望,那些善解人意的鬼狐改写了中国文学史想象力极其贫乏的状况,在孤坟、山川、密林之间构筑了一个诗意的所在,这样的世界,才让人“爱听秋坟鬼唱诗”,才让人在逼仄的铜臭世界里真正为一种感情而活。
注:一位仁兄在一个帖子的回帖中这样写道(括号中是我评论):仔细想来女鬼确实不错:1,不用花钱养她。(也不用买房,省了一大笔钱,住破屋亦可,反正她们白天不在家)2,来去方便,不会有人说闲话。(性质是同居)3,不用避孕。(这个不一定,在书中有人鬼、人狐生孩子的描写)4,随时随地可用。(这位兄台是什么思想,怎么能这样呢,连蒲先生的思想水平都赶不上)5,夏天很凉快。(大概指的是在墓室吧)6,烦了就不理她,用不着炸药来炸......(现在炸情妇比较时髦)。
2 玩玩语言与文化
黄仁宇先生在其回忆录《黄河青山》的开篇追述了自己的初恋,笔调堪比杜拉斯的《情人》,沉痛而不沉重,无限的沧桑之感汩汩流出,而笔墨不过匀淡地抹开。青年黄仁宇的女朋友叫安,安的哥哥是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书中有一段记述非常有意思:
有一次,她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说她哥哥不过是一个花花公子。这种说法立刻激活我的防卫机制,我想不起她哥哥哪一次不提到环游世界。我替自己找了一个借口:“要有钱才能当花花公子。”
“不,”安嘲笑我的天真:“花花公子就是花花公子。如果要有钱再谈玩乐,就不是花花公子了。如果花花公子没有钱,就用别人的钱。”
黄先生略有伤感而又不无自嘲地写道:“三十八年后……经过这么多年后,我还是不知道如何玩别人的钱,但我乐意玩玩语言与文化。”历史学家写爱情故事都不一样,笔法老道得如老吏断狱,每一行字看似随意,实际都大有深意存焉。自然,如果我们的黄先生和这位安小姐终成眷属,就不会有后来玩历史玩得出神入化的黄先生。可见爱情的失败是做其他事的伟大契机,天才的梵高也是这样。我为什么不厌其烦地抄下这一段话呢,像一个小报记者搜罗名人的轶事?其实,我只对“我乐意玩玩语言与文化”这句话感兴趣,为了寻找一个语境,才说了这么多题外的话。黄先生真的是在玩玩语言与文化吗?他的研究真的是玩的心态吗?他其实还是玩不起的,一个孤悬海外的年过三十的老留学生,一个在装运公司干着粗活的业余蓝领,一个六十岁了还要经历被解雇的失败者,一个看过故国沦丧目光始终充满忧郁的历史学家,黄先生根本不可能玩历史,相反,他爬梳钩沉,一丝一缕要为父母之邦寻一个出路。所以,这句看似潇洒的话实际是一个自我安慰,在回忆年轻时情人不自觉生出的一种尴尬与反思。写此书时,黄先生在大陆几乎还没有读者。这种孤寂心态下的自嘲,让人感慨。
然而,抛开黄先生不谈,语言与文化真的不能玩玩吗?说得更具体些,学术真的那样神圣吗,连玩玩都不可以?非得像王船山那样躲在深山野洞近乎避世地写那些改朝换代后的泣血之作,或者更远一些,非得像司马迁那样一腔孤愤倾注在汗青中并自信可以藏于名山传于后人?对他们而言,学术是公器,要昭示天下,是利刃,要刺穿蛮子的马靴和描写暴君的冷血,是墓志铭,要刻下后世对他们的尊崇与推许。这样太累了。我们为什么不可有更加轻松的心态呢?神经绷得那么紧,我们的文字和思想怎么能够从容,就像战国时代的学者们一心焦虑而席不暇暖,所以他们的著作中有说理,但是强词夺理,有辩论,但是荒谬诡辩。越是强调经世致用,越是不得真理要旨。我们这一百年来可以说是为了一个急功近利的目标而饥不择食:物竞天择、革命、改良、自由主义、无政府主义、社会主义、法西斯主义……流派纷呈,粉墨登场,可是我们得到多少教益呢,今日较之满清,其进步又有几何?为什么满清末年民国初年我们追求的东西,今天还在追求?试遍各种主义,并且为了自己主义刀枪相见你死我活,把这些学术性的东西当作终极的乌托邦,可笑而可悲。
学术可以玩,但不可亵玩。心态摆好、放平,抱着娱人娱我的心态,做做学问,岂不大好?有些人故意装出一副学者脸,在莎士比亚的肚脐眼上下功夫还洋洋自得以为神圣不可侵犯,核桃核上雕出的风景再美也就是方寸之间,真的值得寄托生命,郑重其事?学术也是一种消遣,不是女人,哪里玩不得呢?
2008年8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