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语行:止行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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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语行 @ 2012-01-27 12:28

 

之一

 

1912年1月26日傍晚,彭家珍持炸弹谋刺满清权贵良弼,彭当场毙命。两天以后,良弼死去,临死前,见到了彭家珍身上搜出的名片,长叹一声:“原来是廿头(当时称革命党为廿头,取义于革字的上半截)彭某,真英雄也。我死,清廷也随之亡也。”

 

1918年夏,上海市议员江确生致函江苏省公署:“妇女现流行一种淫妖之衣服,实为不成体统,不堪寓目者。女衫手臂则露出一尺左右,女裤则吊高至一尺有余,及至暑天,内则穿红洋纱背心,而外罩以有眼纱之纱衫,几至肌肉尽露。”他要求江苏省、上海县及租界当局出面禁止这种“淫服”,“以端风化”。

 

 

1919年3月26日夜,蔡元培等人讨论陈独秀在北大的去留问题,清除陈独秀的主张占了上风。16年后,胡适仍对此耿耿于怀:”独秀因此离开北大,以后中国共产党的创立及后来国中思想的‘左倾’,《新青年》的分化,北大自由主义者的变弱,皆起于此夜之会。”

 

 

”五四运动“对当时的学生影响极大,梁实秋在《清华八年》中回忆说:”在以前,学生们都是听话的乖孩子,对权威表示服从,对教师表示尊敬,对职员表示畏惧……五四以后情形完全不同了……嚣张是不须讳言的。“

 

1936年,被“激进派”视为落伍的胡适写信给周作人:“我在十年中,明白承认青年人多数不站在我这边。因为我不肯学时髦,不能说假话,又不能供给他们‘低级趣味’。当然不能抓住他们。但我始终不肯放弃他们,我仍然要对他们说我的话。”虽然落寞,胡氏仍不改立场,不肯为跟上潮流“而“跟着少年人跑”。

 

胡适说:”科学精神便是尊重事实,寻找证据,证据走向哪儿去,我们就跟到哪儿去。科学的法则便是‘大胆的假设,小心地求证’。只有这一方法才使我们不让人家牵着鼻子走。我说被孔丘、朱熹牵着鼻子走,原无骄傲可言;但是让马克思、列宁、斯大林牵着鼻子走,也照样算不得好汉。“

 

浦薛凤和闻一多是清华同学、后又同在西南联大任教。浦如此评价闻一多:”一多富于感情,容易冲动,天真爽快,真言无隐,有时不免任性使气,喜欢反抗……有时指摘现实,其措辞之愤激粗暴,殊越出一般学人教授的风度。“

 

吴国桢在南开中学与周恩来是同学。他如此评价周:“周恩来是独一无二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共产党人……但和其他人不同的是,他是个天生的演员,一个在学生时代善扮女角而愚弄观众的人。……同周恩来谈话时,你就会逐渐忘记他是个共产党人。”

 

 

我党的奋斗目标,就是推翻独裁的反动派,建立美国式的民主制度,使全国人民能享受民主带来的幸福。 ——毛泽东 (1944年与到访延安的美国代表团讲话)

 

1927年10月,鲁迅与许广平搬进闸北东横滨路景云里的一幢房子,开始了同居生活,双方达成协议:“两性生活,贵在情投意合,相互信任,除当事人外,没有任何人可以束缚;日后,如有一方不满意,决不要争吵,也用不着法律解决,如果觉得没有同居的必要了,那就立刻各走各的路,反正都能独立谋生。”

 

 

梁实秋评鲁迅:“鲁迅的文章写得好,所谓'辣手著文章’庶几近之,但是距'铁肩担道义’则甚远。讲道理他是不能服人的,他避免正面辩论,他采取迂回战术,绕着圈子旁敲侧击,作人身攻击。”

 

胡适在文章《人权与约法》中批评国民党的训政,说:“不但政府的权限要受约法的制裁。党的权限也要受约法的制裁。如果党不受约法的制裁,那就是一国之中仍有特殊阶级超出法律的制裁之外,那还成'法治’吗?”

 

1927年1月,鲁迅来到广州,中山大学组织了隆重的欢迎仪式,校方称鲁迅是一位“战斗者”、“革命家”,学生们听了热烈鼓掌,鲁迅连忙起来声明否认,“绝非战士,更非革命家”。事后鲁迅与人解释时说,“这顶花冠弄不好将来是会被人要了性命的,他们如此待我,我莫非也非阵亡不可么?”

 

一次宴会,“幽默大师”林语堂讲了几句英语,鲁迅竟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东西!难道想用英语来压中国的同胞吗?”与林疏远后,鲁迅还不忘讽刺林语堂“辜鸿铭先生赞小脚;郑孝胥先生讲王道;林语堂先生谈性灵。”

 

高长虹写文章评价鲁迅“开始时认为鲁迅为真正的艺术家的面目,过后是一个不很高明却奋勇的战士的面目,再则是一世故老人的面目,除世故外,几不知其他矣。”

 

鲁迅对原配朱安从不理睬,朱安向人抱怨:“老太太总怪我没有能生个孩子,可大先生整天和我连一句话都不说,我怎么能生得出?”

 

1915年,日本逼袁世凯政府签署《二十一条》。袁世凯老奸巨滑深知其中利害,责任不想一个人担,于是让政府公务员集体签名同意,不签名的辞职走人,鲁迅毅然签下了大名。多年后陈源(陈西滢)嘲讽道:“鲁迅爱国?他爱的是日本国吧!”。鲁迅的回应是:“中国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丧命”。

 

吴晗的《朱元璋传》有四个版本。初版认为朱元璋是从“流浪青年”到“最伟大的军事统帅”、“最伟大的政治家”及“伟大的民族英雄”。二版为影射蒋介石,于是“流浪青年”改成了“流氓”,“三个伟大”变成了“暴君。1949年后,他揣摩上意,“流氓”又改成了“流浪青年”,“暴君”变成了“农民领袖”。

 

1935年1月26日,鲁迅在致曹靖华的信中说:“检查也遭到极顶,我自去年以来,被删削,被不准登,甚至被扣住原稿,接连的遇到。听说,检查的人,有些是高跟鞋,电烫发的小姐,则我辈之倒运可想矣。”

 

鲁迅:中国大约太老了,社会上事无大小,都恶劣不堪,像一只黑色的染缸,无论加进甚么新东西去,都变成漆黑。

 

鲁迅:中国人的不敢正视各方面,用瞒和骗,造出奇妙的逃路来,而自以为正路。……在事实上,亡国一 次,即添加几个殉难的忠臣,后来每不想光复旧物,而只去赞美那几个忠臣;遭劫一次,即造成一群不辱的烈女,事过之后,也每每不思惩凶,自卫,却只顾歌咏那 一群烈女。

 

司徒雷登为燕京大学的选址,骑毛驴、自行车转遍了京郊,最后在西郊购买了数处前清亲王赐园。为了得到美国富豪和中国官绅的资助,司徒雷登四处奔波“化缘”,甚至会一连几天跟一个半聋的老太太聊天游戏,只希望老太太在临终遗嘱上别忘了燕京。他自嘲道:“我每次见到乞丐就感到我属于他们这一类”。

 

诗人朱湘脾气暴躁,孤高冷傲。徐志摩主编的诗刊《诗镌》,没有将朱湘的作品《采莲曲》发在首篇,朱湘对徐志摩破口大骂,说:“瞧,徐志摩的那副尖嘴,就不像是写诗的人。”

 

朱湘对郭沫若的诗有褒有贬,贬的时候,极为刻薄:“一诗集只四行可读”;朱湘评论胡适的《尝试集》只用了四个字:“内容粗浅,艺术幼稚”。

 

何兆武回忆西南联大的老师、历史学家郑天挺:”讲明史讲得非常有条理,而且非常细,讲到朱元璋的外貌,能讲一小时,哪本书上是怎么写的,总是他的相貌非常奇怪,给人很深的印象。“

 

中国远征军赴缅作战,杜聿明率22师进入野人山区,他回忆在原始森林跋涉的情形:进入野人山的蚂蝗叮咬,破伤风病随之而来,疟疾、回归热及其他传染病也大为流行。一个发高热的人一经昏迷不醒,加上蚂蝗吸血,蚂蚁侵蚀,大雨冲洗,数小时内就变为白骨。官兵死亡累累,前后相继,沿途尸骨遍野,惨绝人寰。

 

1926年,”三一八惨案“当晚,叶企孙怒斥跑到现场的清华学生王淦昌等人:”谁叫你们去的?你们明白自己的使命吗?如果我的国家有大唐帝国那般的强盛,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敢欺负我们?——一个国家和一个人一样,弱肉强食是亘古不变的法则,要想我们国家不遭到外国人的凌辱,就只有靠科学!科学,只有科学才能拯救我们的民族……“说罢,泪如雨下。

 

罗隆基创办民盟,一心想在国共之外走出”第三条“道路,把民盟变成第三大党。昔日的同窗吴国桢对他颇有异议,认为罗不过是个机会主义者,“贪求荣誉,爱出风头,具有鼓动者的天才,能令群情激奋,而且文笔犀利,差不多能颠倒黑白……也许可怕的命运正等待着他!”

 

一九四四年,戴季陶在重庆曾家岩发豪语:“周朝的天下是八百年,国民党至少要掌握政权一千年。”

 

沈醉谈蒋介石的“不立文字:“蒋介石叫戴笠杀害了那么多革命人士和反蒋人员,我在为军统局特训班编写《行动术》教材时,曾调阅过不少有关暗杀等事件的档案材料,就没有看到那一件中有蒋介石的手令或批示,只有戴笠写的‘奉諭速办’和‘奉諭照办’。究竟是‘奉’了什么人的‘諭’,档案里完全找不到。”

之二

 

叶公超向李敖抱怨说,他加入国民党,原希望他两脚踩到泥里,可以把国民党救出来,结果呢?他不但没把国民党救出来,反倒把自己陷进去,言下不胜悔恨。

 

冯雪峰告诉毛泽东,日本人说;“全中国只有两个半人懂中国,一个是蒋介石,一个是鲁迅,半个人是毛泽东。” “半个人”毛泽东听后哈哈大笑,沉吟片刻后说:“这个日本人不简单,他说鲁迅懂得中国,这是对的。”

 

蒋鼎文回忆,西安事变尘埃落定以后,张学良要随蒋介石回南京负荆请罪,蒋告诫他说:“你闯下了这样大祸,如果这时去南京,南京方面众怒难犯,定要杀你,你去不得的。”张回答说:“应该杀我,我是有罪的人。”

 

抗战胜利,汉奸逆案开审,陈璧君在法庭自辩称:“日寇侵略,国土沦丧,人民遭殃,这是蒋介石的责任,还是汪先生的责任?若说汪先生卖国,重庆统治下的地区,由不得汪先生去卖;东北、华北、华东沦入日本人之手,还不是蒋委员长拱手相让的!当初日本人进攻广东,国府大员闻风而逃,你们何曾尽过守土之责,这难道也是汪先生的责任?南京统治下的地区,是日本人的占领区,并无寸土是汪先生断送的,相反只有从敌人手中夺回权利,还有什么国可卖?汪先生倡导和平运动,赤手收回沦陷区,如今完璧归还国家,不但无罪,而且有功……

 

蒋介石退居台湾时,痛感国民党情报工作失灵,感慨地说:“戴笠同志不死,我们今天不会撤退到台湾!”

 

1945年,青年党领袖左舜生访问延安,见到时任《解放日报》社长的老熟人秦邦宪,问及:“你回到延安来怎么胖了许多?”秦想了一想,这样回答他:“我们在这里不要用什么脑筋!”

 

胡汉民评孙科:“因为他是孙中山先生的儿子,因此有革命脾气;因为他是国外长大,因此有洋人脾气;因为他是独子,因此有大少爷脾气,有时只发一种脾气,有时候两种,有时候三种一起发。”

 

柳亚子赠高天梅:白衣骂座三升酒,红烛谈兵万树花。

 

胡适有一个妙论:“凡是有怕老婆故事的国家都是自由民主的国家;反之,凡是没有怕老婆故事的国家,都是独裁的或极权的国家。”据他考证,有三个国家没有怕老婆的故事:德国、日本、俄国。

 

四川学者、北大教授刘师亮,有感于当时四川军阀乱杀人,写了一首诗:“问道头可剃,人人都剃头,有头皆可剃,无剃不成头,剃自由他剃,头还是我头,且看剃头者,人亦剃其头。”

 

梁启超:我国万事不进步,而独防民之术乃突过于先进国,此真可为痛哭也。

 

陈独秀幼时随祖父读书,常因背不出经书,遭打板子。每次被打,他都倔得不出一声,祖父不止一次骂道:“这个小东西将来长大成人,必定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恶强盗,真是家门不幸!”

 

鲁迅论翻译的苦恼:“譬如一个名词或动词,写不出,创作时候可以回避,翻译上却不成,也还得想,一直弄到头昏眼花,好象在脑子里面摸一个急于要开箱子的钥匙,却没有。”

 

钱钟书之父钱基博任教于圣约翰大学时,痛感师生之西化,语重心长地对学生说:“诸位一心读英文,不读国文;各位的心,已不是中国人的心!我听说诸位到圣约翰读书,每年花费须五百多元;我想诸位家里,花了五百元一年,卖掉你们做外国人!我想诸位祖宗有知,在地下要哭! 我今天已不是圣约翰雇聘的一个国文教员;而是一中国父老的身份,看你们作子弟,挽你们的心,回向中国!我想你们不愿,也得愿;因为你们身里有中国人的血!”。”

 

钱基博对中国文化颇为乐观,说:”我觉得我中国,好比一条四千年的神蛇,现在正在蜕壳,当然周身不适;他身上组成细胞,哪是老废细胞,跟着壳蜕去以至死亡;哪是新生细胞,扩展神蛇的生命,将来发扬威力;这须看我们各个人的努力!“

 

抗战期间,钱基博和学生吃饭,见一女生吃馒头,撕了皮吃,狼藉满桌。饭毕,钱问何故。她说:“因为脏,不卫生!”钱厉声说:“国难严重到这般地步,全国同胞,饿肚皮,吃不到这般脏,这般不卫生的馒头皮者,不知多少!你不要看见外国人吃面包,不吃皮,定要学样!”

 

清华教授会上,有教授向校长曹云翔声诉薪水问题。钱基博当场说:“我们不要谈薪水!我们的薪水,是美国庚子赔款;庚子赔款,是全国四万万人,吃了许多苦的血债!我们拿来受用,心里本觉得难受;少拿些,少担些罪孽,也心安理得!”他说完,无人再提薪水问题。

 

1945年7月,青年党党魁左舜生访问延安。他和彭德怀一起吃饭时,问了一个问题,“假定有一天你们的环境变了,你们有什么方法保证你们的一切做法不会变质?”彭说:“假定政治不能民主化,即老百姓不能过问政治,政治又不能约束军人,我想每一个军人都是会要变成军阀的!”其实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一个民主国家,主权应该在人民手中,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一个号称民主的国家,而主权不在人民手中,这决不是正轨,只能算是变态,就不是民主国家……不结束党治,不实行人民普选,如何能实现民主?把人民的权利交给人民!”——《新华日报》,1945年9月27日

 

1945年,《新华日报》刊登《毛泽东同志答路透社记者中国需要和平建国》:“自由民主的中国……各级政府直至中央政府都是由普通平等无记名的选举所产生,并向选举它们的人民负责。它将实现孙中山先生三民主义,林肯的民有民治民享的原则与罗斯福的四大自由。

 

1947年2月,傅斯年发表《这个样子的宋子文非走开不可》,这篇传世檄文一针见血地痛陈:“古今中外有一个公例,凡是一个朝代,一个政权,要垮台,并不由于革命的势力,而由于他自己的崩溃!”

 

关于文人和政治的关系,傅斯年在给胡适的信中说:“我们自己要有办法,一入政府即全无办法。与其入政府,不如组党;与其组党,不如办报。……我们是要奋斗的,惟其如此,应永远在野,盖一入政府,无法奋斗也。”

 

1945年7月,傅斯年以国民参政员的身份访问延安时,毛泽东和他有过一席长谈,当毛许评他在“五四”运动中的贡献。他却回答:“我们不过是陈胜、吴广,你们才是项羽、刘邦。” 临行时毛泽东手书北宋诗人钱惟演的诗句相赠:“不将寸土分诸子,刘项原来是匹夫。”

 

“五四”前后,黄侃和胡适同在北大任教。黄竭力反对胡适的白话文运动。有一次,黄侃对胡适说:“你口口声声要推广白话文,却未必出于真心。”胡适不解其意,黄侃答道:“如果你身体力行的话,名字就不应叫胡适,应该叫‘往哪里去’才对。”胡适听后一时语塞。

 

梁启超向曹云祥校长推荐陈寅恪时,曹问:“陈先生是哪一国的博士?”梁答:“既不是博士,也不是硕士。”曹又问:“有没有著作?”梁又答:“没有著作。”曹再问:“既不是博士,又没有著作,那怎么行呢?”梁再答:“我也算是著作等身了,却没有陈先生寥寥数百字有价值。”

 

1948年,银行家陈光甫设想未来中国的发展蓝图,提出十二条政策要点,包括:政治方面,各省自治,自由发展生产,不受中央控制;速办学校,教育公务员而成文官(Civil Service),切不可交给党治学校去办;大学由人民办,小学中学为强迫教育。

 

叶灵凤1945年写《关于禁书的笑话》,随手举了三例:其一,一青年因读鲁迅《呐喊》锒铛入狱,竟被枪决;其二,检查官唤“恐红症”,只要书籍封面为红色即行查禁,理由是封面红色,其内容必然涉“红”;其三,马寅初一本经济学著作遭禁,理由是马寅初和马克思都姓“马”,又都搞经济学。

 

1949年6月8日,蒋介石反思失败的原因,细数共产党七大优点:“一、组织严密,二、纪律严厉,三、精神紧张,四、手段彻底,五、军政公开、六、办事方法、调查、立案、报告、审查、批准、执行、工作检讨;七、组织内容:干部领导,由下而上,纵横联系,互相节制,纠察彻底,审判迅速,执行纪律……”

 

蒋介石喜欢在日记里骂人,而且骂得很尖刻,如骂大舅子宋子文“嚣张跋扈”,“此人绝不可用。”骂其连襟孔祥熙是“无耻之尤”。骂老婆宋美龄“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他还骂孙中山独子、曾任南京政府行政院长、立法院长的孙科为“阿斗”、“总理的不肖子孙”。

 

国民党悍将张灵甫抗战中被日寇机枪打断腿,身中七块弹片仍不下火线。在香港治疗腿伤期间,不听医生劝阻瘸着腿回到战场。张灵甫在给家兄的信中说:“此次抗战,为国家民族生存,兵凶战危,生死未卜,家人当我已死,绝勿以我尚生,予果死,堂上双亲,请兄奉养,膝下诸子,望兄抚教。予妻守嫁,听其自然。

 

张作霖生前曾训斥张学良:“我就是不怕日本子,日本子在南满顶多有1万3,我要打日本子,先叫藏式毅(奉天省省长)召集南满铁路(长春至旅顺)沿线各县县长、公安局长开个会,定个日期,一夜之间就把铁路都给扒了,咱东北军有30万,重兵先占领旅顺大连,1万多日本子就交待了,咱怕日本子干啥呢?”

 

1924年,张竞生的《美的人生观》讲义在北大印刷,在此书中,他倡导裸体行走、裸体游泳、裸体睡觉等,认为“性育本是娱乐的一种”,并十分详尽地介绍了“交媾的意义”和“'神交’的作用。

 

张爱玲可谓身体写作之先驱,在《红玫瑰与白玫瑰》里这样描写“乳房”:“她的不发达的乳,握在手里像睡熟的鸟,像有它自己的微微跳动的心脏,尖的喙,啄着他的手,硬的,却又是酥软的,酥软的是他的手心。”

 

唐云旌曾笑傲民国海上文坛,以善骂著称。他毫不讳言自己的性无能,曾在文中说:“中国名男人中有两枝银样蜡枪头,惟不佞与梅兰芳耳!”

 

1936年4月间,鲁迅对李霁野(1949年后任天津市文化局局长,天津市文联主席)复述过一段与冯雪峰的对话。鲁迅说:“你们来时,我要逃亡,因为首先要杀的恐怕是我”,而冯雪峰则连忙摇头摆手应之:“那弗会,那弗会!

 

钱钟书在《围城》中,这么写深藏在他心中的美女唐晓芙:“古典学者看她说笑时露出的好牙齿,会诧异为什么古今中外诗人,都甘心变成女人头插的钗,腰束的带,身体睡的席,甚至脚下践踏的鞋袜,可是从没想到化作她的牙刷……”

 

叶灵风在自著小说《穷愁的自传》中,主人公有这么一段:“照着老例,起身后我便将十二枚铜元从旧货摊上买来的一册《呐喊》撕下三面到露台上去大便”。

 

弘一大师圆寂前手书偈语,曰:“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王语行 @ 2012-01-25 21:28

“一种风流吾最爱,南朝人物晚唐诗”,这是日本诗人大沼枕山的一句诗,周作人对此极为称道。晚唐自不必言,只要读读李商隐的诗句,便可感受到那种低颓华丽的美;提起南朝,史书所载多是名士的豪奢柔靡,纵情放任,他们沉浸于逍遥的梦境,守着半壁的河山,在山水、醇酒中消磨着浮生乱世。南朝的这种风气,不是凭空而来,南渡后的东晋早已开了先导,那个时代的特质,宗白华先生有过概括:“汉末魏晋六朝是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上最苦痛的时代,然而却是精神史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一个时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艺术精神的一个时代。”由于巨大的动乱,道统不振、王纲解纽,乱世多了些自由的空气,历史提供了表演的舞台,率性不羁的行为艺术家王子猷就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

  王子猷,名徽之,出身世家大族琅琊王氏,即“旧时王谢堂前燕”所言之王氏。子猷兄弟七人,他排行第五,父亲乃是大名鼎鼎的王羲之,祖父辈中有东晋的开国功勋王导。司马氏能在江南站稳脚跟,王氏家族出了大力,一时地位煊赫,门庭光耀,民间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说。与热衷政治的王氏先祖相比,王羲之一脉更有文化气质,艺术成就不凡,任凭书法史怎么写,前排的交椅都得给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留着。相比之下,子猷既无文功,又乏武治,比父亲、弟弟差得远了,此公能为后世所知,端赖他的放诞和怪异,这也是今天我们谈论他的原因。

  王子猷的性情不离一个“痴”字。久在尘俗,人难免沾染“应世”之气,心机日益巧妙,城府愈见深沉,如有人抱脱俗之志,存赤子之心,行为高举出众,必为人所訾议,难免落个“痴名”。《红楼梦》里的宝玉,不走仕途,专和大观园里的姐姐妹妹淘在一起,可不就是“痴”么!子猷的“痴”千古留名,“雪夜见戴”简直成了名士做派的最佳注脚,遥想他当年超然洒脱的风采,不禁感慨系之。

  那是一个漫长的夜,大雪过后,子猷从梦中醒来,打开窗户,命人上酒,四处望去,月色皎然。于是起身,慢步徘徊,吟起左思的《招隐诗》。诗韵饱蘸微醺的酒意,忽然间,老朋友戴安道的面容映在酒杯,寂寞之感如雪的寒意袭来,久久不息。当时,安道归隐剡溪,二人相距百里,谁知子猷起了兴头,就难以搁下,于是连夜乘船前往。穿过白雪覆盖的江面,寒气逼人的航船整整走了一夜,将到戴家时,子猷却棹舟而返。人问何故,子猷答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就这样,目的消失了,意义消失了,唯有情思如浮云自由飘荡,只剩心性若斑马狂放奔腾,这种过而不访的萧散超脱,真是随性达意,就像清夜渺然传来的歌声,不知为谁而起,也不知因何而止。

  雪夜见戴,是饮酒催生的佳话,如今读来,仍可听见那欸乃的航船声从黑暗的江面传来,这则典故也浪漫起来,仿佛氤氲着缥缈的水气。如果说,子猷与戴安道是旧交,这样的名士作风还不足为怪,那么他和桓伊的一面之缘却称得上离奇了。建康城外的清溪码头,子猷停船暂泊,杨柳新枝依依可人,岸上车马喧然而过,车内一人俊逸不失健朗,子猷一问才知,此人竟是淝水之战中战功卓著的桓伊。桓伊不仅武功盖世,还“善音乐,尽一时之妙,为江左第一”,尤其擅长吹笛。得知这位音乐达人在岸上,子猷忙请人带话给桓伊:“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伊此时虽地位显贵,但因素闻子猷痴名,面对如此唐突的邀请,也不在意,当即下车登船,踞于胡床之上,吹起了笛子,“为作三调” (即后世所言之《梅花三弄》)。笛声切切,自杏花疏影里飘逸而出,清越之声响彻春日柔媚的江岸。吹奏完毕,桓伊复又登车,主、客未曾说一句话。风流俊赏的杜牧有诗追缅此事:“大抵南朝皆旷达,可怜东晋最风流。月明更想桓伊在,一笛闻吹出塞愁。”君子之交淡若水,只要气味对了,即使初见也能交心,不需要繁文缛节,更不必虚伪客套,两个人以乐会友,互相叹赏,悠长的笛声直抵内心,世界安静了,浩荡的江水流向远方,真正的风雅是简单的,以至沉默成了表白,风月成了背景。

  子猷的“痴气”,私心推测,除了时代风气的影响,还有文化遗传的原因。王羲之也是“痴气”满满,他性爱鹅,听说一道士好养鹅,前去购买,道士故意不卖,反说:“你为我抄一遍《道德经》,这一群鹅都归您了!”羲之欣然写毕,笼鹅而归,视为平生至乐之事。子猷在这方面未遑多让,专门记述名人八卦的《世说新语》贡献了子猷的一件“痴”事,语不繁难,引述如下:

  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宅住,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

  那位主人想必要哑然失笑了,——此君雅好竹子竟到了如此地步,可谓一往情深,痴绝天下。这种癖好世间少见,千载之下,明人张岱堪称他的隔代知音:“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子猷之癖,之痴,是他自然流露的真性情,也可一窥他貌似疏狂实则温婉的内心世界。

  这样的的性情,只可对月吟诗,对竹笑语,最宜把玩心爱之物,忘情山水之间,万不可周旋于现实的世界,更无法要求如此之人走世俗的道路建功立业,当然子猷也不追求在史书里留下几行墨迹。纵使如此,他在人事上的笨拙和慵懒也足以令人惊诧。

  他曾为大司马桓温参军,“蓬首散带”,不理府中政事。后在南中郎将、江州刺史桓冲手下做骑兵参军,桓冲问他“署何曹”(在哪个部门任职),回答说:“时见牵马来,似是马曹。”“曹”乃分科办事的官署,当时根本无 “马曹”一职,子猷风神潇洒,不管俗事,故意以“马曹”对之,以示清高。又问管几马,回答说:“不问马,何由知其数?”这是引用《论语》里的话,原是说孔子的马棚失火,孔子只问伤了人没有,“不问马。”碰了钉子的桓冲仍有兴趣盘问,又问马死了多少,子猷答道:“未知生,焉知死!”此语也有出处,子路向孔子请教死亡之事,孔子回答说:“未知生,焉知死。”子猷见机行事,搬用在这里。

  面对上司问话,子猷一直用圣人的话做挡箭牌,非常不正经,严肃的教条消解在轻松的调侃中,透着一脸坏笑,又散发出玩世不恭的的名士气息。谁知桓冲还不死心,兴许想要劝诫整治一下这位不成规矩的部属,于是严词命其理事,这次,子猷干脆直视不答,看着远处,以手支腮,来了这么一句:“西山朝来,致有爽气。”这当然是答非所问,不知桓冲听了作何感想。子猷固不敬业,但此语甚佳,一股勃郁的山林之气扑面而来,说话的人不像是朱门大第的阔少,倒像是高卧山中的隐士。

  不难看出,子猷从政乃明珠投暗,他的气质根本无法和政治兼容,但由于家族的荫庇,后来居然做到了黄门侍郎,不过因本性难移,受不了朝中规矩的束缚,不久就弃官东归了,在山阴故乡度过了散漫的余生。他在房子周围栽满了竹子,平日闲暇,就悠游林下,吹啸咏竹,终于一遂往日之志。

  虽然自认旷达自放,子猷却享年甚短。众弟兄中,子猷和献之关系最好,两人连患病都在同时。子猷爱弟心切,曾求方士将自己的余年转给献之,只是天不假年,献之还是先于子猷去世。献之卒后,子猷奔丧,不见哀色,径直登上灵床坐下,拿起献之生前所用之琴,欲抚琴为爱弟送行,未料喑哑不调,不禁长叹道:“子敬子敬,人琴俱亡!”

  在死亡面前,子猷终于暴露出他的真实情感——以前种种,多少有些表演的意味,骨子里,他却哀乐过人,仍是至情至义之人。不久后,这位“卓荦不羁”的名士也归于大化。在他身后,“伪名士”的指责不绝于耳,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承认,他的行为艺术确把任诞率情的风范发挥到了后人无法模仿的极致。

  王语行 2011.10.13



 
王语行 @ 2011-11-23 18:04

清夜无聊,随手翻《菜根谭》,卷尾最末一句,久久玩味:“世态有炎凉,而我无嗔喜;世味有浓淡,而我无欣厌。一毫不落世情窠臼,便是一在世出世法也。”以前看时,全无感觉,现在看到才知切身,如晤多年老友,一念息心,清凉无比。
    
    世人皆在尘网中,我辈何能免?陶渊明感慨:“误入尘网中,一去三十年”,人生从大处看,一开始都是迷途,其后才迷途知返,觉今是而昨非,悟得了本性已失,再捡回来,这一回首,又是多少年,何况更有执迷不省,终身不悟?
  
    诸法空相,本非实有,没有什么可以长久地盘旋于心灵。目送飞鸿,长亭短亭,辗转道路,漂泊不定,这一路的风尘,走得太久,迷醉沉溺,竟忘了我原本不属于这滚滚红尘,错认他乡为故乡,苦中作乐,以苦为乐。
    
    嗔喜由何而起,欣厌为何而生?只因有情,随境而化,随境而转,悲欢无尽,爱恨无期。弘一大师坐化前,感于尘劳了结,归于大化,手书“悲欣交集”,落下清泪,人多以为法师尚有眷恋尘世的余情,哪知他是对无明众生的悲悯呢?他已进入光明之境,身后的世界却陷在泥淖,以此悲也。
    
    “一毫不落世情窠臼,便是一在世出世法也。”这是枯槁寂然的人生吗?犹如鸿过雪地,不留印痕,犹如风吹水面,不起涟漪,犹如人来到这世上,穿着白袜子走过,谁也不知道他来过。“听静夜之钟声,唤醒梦中之梦;观澄潭之月影,窥见身外之身”,就像一株桃花,静思凝神,如梦相对,究竟是你的真身,还是你的幻身?
    
    2011-11-21


 
王语行 @ 2011-11-23 18:03

        薄雾轻临,
  掩红衰翠减,
  你无视那秋鸿翩然,
  还梦着白凫满塘的春水
  
  “登东山而小鲁”,
  曾经襟怀无限,
  却被流年偷换,
  云霞映你的低笑浅浅,
  那年在故乡
  桃花迎风微颤
  
  2011.9.30


 
王语行 @ 2011-11-23 18:02

 “罗章君曾在人家,主人令与坐上客共语。答曰:‘相识已多,不复烦尔。’”这段文字出自《世说新语•方正》,初读之下,竟有隔代知音之感。
    
    “相识已多,不复烦尔”——我认识的人已经够多了,不用麻烦再这样做了。世俗皆以朋友遍天下为荣,这位老兄却对交朋友失去了兴趣,视友情为负担,当世之人必以为怪,殊不知这正是六朝人物的可爱之处,他或许意识到,友谊也是人生牢笼之一种。
    
    淹没在人群中,在无数陌生的目光里漫步让人感到宁静和安心。逃避了人群,却靠近了灵魂:不想了解别人,也不想被别人了解,不想向别人倾诉,也不想听别人倾诉。当然,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和自己同频共振的人,也是一种幸福。
    
    一个人可以轻易拥有许多人的电话号码,然而忘掉这些人也是轻而易举:删掉这些号码就是了。存这些号码时,你认为它们很重要,实际上可以一个个地删去,删到只剩下本机号码,电话薄成为空白,也许自由就来了。
    
    随便认识一个人,然后忘记,这是很多所谓“友谊”的宿命。上面那位仁兄大概也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才不想继续认识新的朋友。现代人将朋友的“属性”贴上实用与否的标签,千方百计地成为人际关系网中的一环,唯恐在某处有死结,哪有还有魄力拒绝结交新人呢?


 
王语行 @ 2011-09-27 17:07

我长在北方。一到秋天,“树树秋声,山山寒色”。秋夜渐长,清晨打开门,清寒阵阵,红衰翠减,已是“满阶梧叶日明中”,池塘春草的梦飘远了,只剩窗外的蟋蟀声声鸣叫着秋天,霜天寂寥,这样素净的季节,才有采菊的萧爽,才有看山的悠然。
    
    记忆中的秋色远在千山万水之外,对之只能怅然,望断南飞雁,捎不来故乡的消息,唯有巴山秋雨夜夜入梦。客居重庆多年,不知何故,竟爱上了这飒飒的秋雨,喁喁似诉,锵锵如怒,夜凉了,与爱人拥着薄被,雨势凄紧,落在黄桷树上,啪啪之声缓急错落,我们仿佛与世界隔开了,温暖而孤寂,“一夜万般情绪”。
    
    “巴山夜雨涨秋池”。这诗意的源头来自李商隐。一千多年前的秋雨之夜,思念蔓延,无止无休,无涯无尽。遥想诗人当年,雨在门外,烛光柔和,新来的信笺询问归期,相思的潮水回旋心湖,忽然有了诗情,忽然有了羁旅的愁思,忽然有了巴山楚水的落寞之感。他起身,饱蘸着思念,遂有了感人至深的《夜雨寄北》。
    
    今夜,酷暑刚过,夜雨潇潇,秋池涨溢,正如那绵绵不绝的相思,我低唤你的名字,幽怀却与谁说!十年夜雨,苍茫处,嘉陵江水映照惊鸿掠影,年年听雨,年年心境却大不相同,不复有“少年听雨歌楼上”的风流俊逸,转眼中年的风雨已袭上心头,惶恐间,才明白最温柔的时刻是在冷雨夜与你依偎在灯下。
    
    
    2011年9月15日 嘉陵江畔
  



 
王语行 @ 2011-07-05 11:50

                                   一
  孔子是魯人,說句高攀的話,他是吾鄉先賢,我就長在儒風濃郁的魯國故地。幼時,這位老先生的遺訓隨處可聞,飯桌上,稍一聒噪,父母就直斥“食不語”,及長,“學而優則仕”的孔門信條逼得我茫然無措,長輩殷切地希望我走仕途的道路,所謂“不仕無義”(不做官是不合道理的)。至於魯地繁瑣的禮節,自然是我童蒙教育的一部分,哪里容得選擇?很長時間,在我看來,孔子之思想不過是戕害人性的枷鎖,鉗制自由的刀斧,維護專制的利器。
  
  後來我離鄉讀書,漫遊巴蜀、京華,閱世稍多,重讀《論語》,才親切起來,這種親切是數千年的文化血液在我體內的湧動,也是早年魯地生活喚起的溫柔記憶,更是浮塵勞頓之後的悠長回味。對於孔子,我從未視之為偶像,因為他的心魂一直都在;對於《論語》,我從不認為有何微言大義,它原本不過是家常閒話。正是如此,我對薛仁明的這本《孔子隨喜》才有如遇知音的好感,相見恨遲的歎惋。這本書,私心揣測,不過是想重申孔子的志和情。這樣的大題目,中規中矩的人做不好,它需要一個對稱,需要作者的才情和人格對稱。讀畢全書,薛仁明筆下的孔子復活了,不再是斷章取義,不再是著意貼金,也不再是為迎合大眾而奉上的心靈雞湯。
  
                             二
  “士志於道。”這簡短的一句,卻是一篇絕大的文章,歷史大浪淘盡了萬古英雄,試問幾人可以從容踐行呢?士志於道,則要“朝聞道,夕死可矣”,則要從道不從君,則要不幕榮利甘於僻居陋巷一簞食一瓢飲地過日子。《孔子隨喜》多次提到那位短命而死的顏回,對之褒揚有加,何也?乃是因為顏回代表了孔門的精神,孔門的志向,孔門的風範。通讀《論語》,顏回的嘉言懿語不多,文治武功少見,孔子卻一再表揚既無錢又無力的薄命書生,無他,皆因顏回直心向學,率性做人,能與“道”性命相見,通透見底,浩然充塞,在交相言利的時代,他是一個奇崛的異數。這樣的顏回,薛仁明在書中贊道:“他不會思前想後,不會彷徨焦慮,也不會怨懟憤懣,他湛然如水。”顏回如此,孔子不更是這樣嗎?有了這志向,他才會拼卻衰年殘軀周遊列國,他才會秉承其道一以貫之,他才會在政治碰壁後仍不墮志氣地整理詩書。孔子在政治上是失敗的,猶如喪家狗般倉皇狼狽,但他樂於承認自己的失敗,並且不失風度自嘲:“說我像條喪家狗,對極了!對極了”。儘管大道不行,他卻不改其樂,不忘其志:“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這樣豪邁,這樣沉鬱,這樣剛勁,連一向譏嘲孔子的莊子也在書中引孔子之言,曰:“君子通于道之謂通,窮於道之謂窮;今丘抱仁義之道以遭亂世之患,其何窮之為?故內省而不窮於道,臨難而不失其德。”
  
  士之道在喜反、有反骨,他不僅要能立,也必須要能破,平視權威,獨持己見。《孔子隨喜》這方面談得很是精彩。薛仁明批評為政者優柔仁弱,怯於殺伐決斷,斥責教育官員、學者教授將教育標準化,規格化,將大學改造成生產論文的工廠,種種失範,究其原因,是喪失了志氣,是沒有了骨力。回顧百年,中國人唯知跟在洋人後面追風,忽而革命,忽而改良,一會無政府主義,一會馬克思主義,結果洋人的好東西沒學到,自家的好東西也丟了。說到底,面對西方的堅船利炮,我們底氣不足,自卑過度,失去了文化上的主體性,失去了精神上的歸屬感,不再海納百川,而是隨波逐流,如此,談何崛起,談何盛世!薛仁明談孔子,不回避現實,重提孔門精神氣象,意在提醒我們:在“西風壓倒東風”的不平等格局下,更要不卑不亢地看待西方,心平氣和地檢討自己,革故鼎新,能破能立,方是正道。如果連這點志氣都沒有,我們何以立足於世,何以垂訓後人?
  
                                  三
  “道始於情。”在《論語》裏,鮮見思辨體系和邏輯建構,相反,這部書充滿了詩意的情感和喜悅的言笑,平易近人,有人情,有人味,絕不類後來儒者的刻板寡味一本正經。《論語》首章,劈頭就是:“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這句話連用了“悅”和“樂”,真可謂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那種喜悅之感由衷而出,薛仁明贊道“此二字,確立了我華夏民族的光明喜氣,也成了中國文明最不共的特色”。數年前,讀李澤厚先生的《論語今讀》,他對這句話也有精彩的闡釋:“首章突出的‘悅’、‘樂’二字,即與西方‘罪感文化’、日本‘恥感文化’相比較,以儒學為骨幹的中國文化精神是‘樂感文化’。”國運有跌宕,人世有磨難,但不可以有苦相,一露苦相,格局就小了,境界就低了,雖然憂患當前,仍要不改其樂,這樣才度得劫難,才打得天下。我們這個國族,史上苦痛不斷,命懸一線的危機屢屢出現,卻能在困厄中生髮出春日遲遲的柔麗,靠的就是這無處不在的悅樂之情吧!
  
  薛仁明對孔門活潑喜悅的氣氛渲染很多。老師可以真真假假地開些玩笑,學生們也可以隨時隨地質疑他。其中一例是,子游在武城做官,大興禮樂,孔子到武城,弦歌不絕,就對子遊說:“割雞焉用牛刀!”子遊解釋說:“我以前聽老師說,君子學禮樂就能愛人,百姓學禮樂就容易治理。”孔子沒想到弟子以其矛攻其盾,當下窘了一下,只好訕訕地說:“前言戲之耳。”這段小插曲真是好玩,以後的儒學大師可就沒有這麼隨和了,整日端著架子,講究師道尊嚴,令人望之生畏,更別說開開玩笑了!
  
  孔子有人情味,還在於他的坦率和性情。他可以從容地談起“少也賤,多能鄙事”,可以半開玩笑地對顏回說“使爾多財,吾為爾宰”,可以和別人一起唱歌,唱得好還要請人再唱一遍,而後和之,可以不顧子路的反對而執意要去見名聲不好但嬌豔迷人的南子,其後又賭咒發誓向學生解釋他和南子絕無逾矩之事……在書中,薛仁明多次談到孔子的罵人,有時還罵得很凶,他罵齊國名相管仲“小器”,罵僭越禮節的權貴“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罵睡懶覺的學生“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孔子也曾經罵過老者、長者,用的還是“老而不死”這樣刻薄的話。當然,罵歸罵,孔子的好處是“總不失那愛悅之心,護惜之心,批評歸批評,終仍會替對方也想一想,總有餘裕可資徘徊。”因此,他雖罵管仲,卻不抹殺其功績,當學生懷疑管仲人品有問題時,又為之辯護,連稱“如其仁,如其仁”,還不遺餘力評價了管仲的功業:“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罵人的孔子當然比後來高踞神壇的孔子可愛,後世的讀書人聽老夫子罵人,欽佩他的狂狷之餘,也倍感親切如鄰家老翁。
  
  孔子又是一個詩人。他叫弟子讀《》,是要他們從詩中學美感,可以細膩地表達這個世界。後世的理學家唯知以理入詩,連詩也成了說理的工具,對比孔子當年,真是情何以堪!生活中的孔子也是詩意盎然,幾個弟子談治國大志,他不置可否,不稱許,也不評斷,最後問到了曾點。曾點停下琴來,說自己的志向與二三子有所不同,然後不徐不疾地道出心志:“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這胸次悠然的曠達自放如春風拂面,孔子聽後,感慨既深,喟然一歎:“吾與點也。”千載之下,有金人瑞者感于這聖人一歎,更名為“金聖歎”,可見士子們對聖人的推崇,積極的入世中又有飄然的超逸。又,詩人敏于時光的流逝,吟詠感興,發之於懷,遂有子在川上的浩然之思:“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無限的江山,“光景正在飽滿地催促”,還有許多大事沒有幹呢,但不要緊,這一句詩,已然勝卻了萬般旖旎,英雄豪傑對之只有虔敬,連野心都化作了那浩蕩的逝川,言有盡而意無窮……
  
  
                                       四
  兩年前,我重遊曲阜。濃蔭蔽日的夏末,置身皇家氣派的孔廟,絲毫見不到那個淒淒惶惶的孔子,他不苟言笑的巨大雕像讓人難以親近,巍峨的宮殿肅穆莊嚴,行走其中,猶在神廟。倒是在孔林的正中,默默地躺著真的孔子,芳草萋萋,野花遍地,樸實無華的墓葬如馬背般隆起,消減了神道的威嚇,留下了萬古寂寞。
  天何言哉!人意渺茫,滄海桑田,站在墓前的石台前,偏有不堪往事,湧上心頭。文革亂中,孔府門前,紅衛兵們齊聲背誦毛主席語錄:“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他就不倒,這也和掃地一樣,笤帚不倒,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豪言過後,紅衛兵們分頭沖進孔廟、孔林、周公廟,砸碑、拉匾、搗毀塑像……反孔狂潮在眾人迷亂的歡呼下達到了高潮:孔子墓前,巨大厚重的“大成至聖文宣王”碑被拉倒,摔在碑前的石頭供桌上,斷為兩截,幾柄鐵錘上下飛舞,巨大的石碑碎為一地,掘地三米後仍不見棺槨,索性炸藥雷管胡亂炸了一通!最後,紅衛兵們失望了,他們發現那座墳中什麼也沒有,——可悲可憫的人哪,他們不知孔子早已化作了民族精神的土壤,即使反對他的人也不得不站立在這片土地上。
  我在文末莫名地插入了這段往事,是忽然想到薛仁明所在的臺灣,中華的禮樂文明尚能綿亙傳承,於今留得一份念想和安慰。這本《孔子隨喜》是這一余脈的葉嫩花初、是這一道統的流風餘韻,讀到此書,欣感讀書種子未絕,在資本主義無明的時代,仍可志出孔門,再次與孔子素面相見。
  
                                           王語行 2011年5月24日

 




 
王语行 @ 2010-10-11 08:26

下雨的星期天

我们什么都不做

一切都如此安静

只有眼前的苹果树,

犹在雨中舒展着枝条

雨下进来了——

你起身关上了门

回来继续谈笑

 

2010.8.13  龙泉




 
王语行 @ 2010-07-25 11:30

 
柏桦的《水绘仙侣》,我花了两天读完。阅读的过程中,时时发现胡兰成的影子飘动在书中,作者除了大量引用胡兰成的著作,遣词造句也有胡氏文体的痕迹。胡兰成是一个不宜公开谈论的人物,文人们只能秘密推崇,私下里玩咏叹赏。柏桦在献辞中说,“谨以此书献给江南”,柏桦的“江南”显然不仅仅是桨声月色的夜航船,烟视媚行的脂粉气,它更多的是流逝的文化传统,令人怅然的故国旧梦。现在的文人写江南,都写不过胡兰成,盖因胡是江南濒临毁灭之时的见证者,所写即为所感,有着真实的触感和亲历的敏感。《水绘仙侣》描绘了十七世纪江南的生活,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对胡兰成的隔空挑战或遥致敬意,其间的隐秘传承,犹如江南的水气,似有似无,渺然又历然。
 
冒襄和董小宛相识于明朝覆灭前的两年。晚明是一个奢靡颓废的时代,极类南朝六代的风姿。它的政治是完全失败的,文化却“越名教而任自然”,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审美气质和诗性精神。这是属于文人的时代,诗酒美色成为日常生活。江南的面孔精致、轻盈、浅笑、安稳,绕开了伤世忧生,直抵生命的本始之境。
 
柏桦以极大的篇幅写冒、董二人的家居生活,不厌其精,不惮其细。这个十七世纪的文人和爱妾荡舟水中,暮色沁到湖中,于是停舟,吹笛,柔声交谈,直到远处的灯火照亮了彼此的脸庞。这样的日子,一生能有几回?国破家还在,日子依然要过下去:他们食用名目繁多色泽鲜丽的花朵,极为琐碎却又乐在其中地洗涤、煎制“上等岕片”,甜热的香缭绕在华居大室为帐内的欢乐增加了新鲜的刺激……欢乐如此密集,从感官到心灵,都是如此的熨帖。人生再无可求,只求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下去。仙缘如花,冒襄和董小宛的九年是遇仙的九年,是隔绝粗粝狂暴的九年,尽管鞑靼人仍在和晚明的小朝廷作战,但这丝毫不影响水绘园里的清雅生活。他们岂为一代大事而来,不过是儿女情长、在现世的浮荡中携手踏波,品茗读书,这是他们唯一能够把抓到的生活。皇帝自杀、忠臣殉国、奸臣弄权、清流慷慨,统统退为宏大的世事背景,他们二人远离时代的风潮,“做成了一份人家”。
 
三百年后,江南已经破败,胡兰成和他所处的时代一样仓皇、狼狈,如一片黄叶,低飞远扬,无可落地。他的胡村是清苦的,一点没有水绘园的贵气,连吃米都要向邻家借。奇怪的是,读者却从他的自传里读出了江南的敞丽、阳气和安闲。在他的笔下,胡村宛若世外桃源,礼俗绵密,风光景致迷人。春天桃花开得绚烂,田畈遍布菜花和豆花;暑夜露水湿人,月色中,横笛渐起,回荡在溪山屋瓦之间;十月田稻割尽,素斋酌神,唱绍兴大戏,歌舞升平及于桥下流水、溪边草木;过年时节,杀鸡宰猪,舂年糕裹粽子,祭天地放爆竹,岁月有序,人世安好。考诸史实,二十世纪初的浙江农村正处于破产的前夜,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已经在吞噬养蚕织布的小农作业,正如冒襄的水绘园也面临着国变和兵乱的危险,正一步步从繁华走向没落。没有人可以阻挡这无可奈何的变迁,但身处衰变中的人,却存有乐天知命的精神品性。这种品性不是惨烈的反抗,也不是被动的顺从,而是表现为超然冲和的化境,化天崩地裂为柔情似水,化丧亡之感为山水之乐。
 
这就是江南美丽、内忍、坚韧。它自有一种品质,即使不免要走向败亡,也要从容优雅,也要随缘喜乐。劫难,灭亡,险绝,江南目睹得太多了。江南人的祖先都是天下大乱时从遥远的中原衣冠南渡,与世浮沉,随遇而安,以乐感和喜感与世界相周旋。大灾大难过去了,他们痛感生命的易碎,光阴的残酷,惟有园林、茶艺、美色、诗酒才可以抚平乱世的虚无和怆痛。因此,江南的传统就是越是大灾大难,越是关注自身,越是劫难如刀刃,越是喜悦如满月。冒襄和董小宛懂得这个道理,劫难如花,直见性命,息绝政治,在风月间浅吟低唱,在林竹间悠游舒啸,隐逸之乐可以安放身心,可以抵挡风霜,可以逃离虚无。
 
柏桦在这首长诗的末尾,写道:“生离死别就是这样朴素,但是为了今天的好风光,我也要把这两两相忘,也要把这人间当成天上。”小宛相伴九年而死,翩翩冒公子经历了死别之苦,往日的美好顿成泡影,令人怀疑它到底有没有发生过。时光就是这样的糊涂,这样的讶异,我们弄不清它到底发生过没有。追忆成了生者的宿命或者安慰,冒襄经历了亡国、兵乱、逃亡、爱姬之死后,心境凄凉。柏桦借这首长诗给了他豁达的安慰:“人可以比死更大,比生更大。正是身怀这一信念,你从不畏惧,没有怕,只有贞静。”
 
胡兰成触犯了人间的政治律令,不得已逃亡。他也说:“败者的谦逊亦使江山皆静”,好一个解脱,生死寄于一剑,他忽然来了一个“江山皆静”。他的政治,像过家家,惹来了杀身之祸,却仍要“贞静”。没有对人世的绝望,没有对人生的怨憎,这难道也是江南的馈赠吗?他又说:“这亲即是人世的大信。不但五伦九族,便与万民亦‘在亲民’,与万物,亦江山岁月亲,此即是我与人世皆在着那里了。”他不肯厌弃人世,逃亡途中,常常从败气中生出喜气来,一把荔枝、一盆兰花、几碟小菜,都使他忘记尚在逃难之中而不禁生出对人情物意的爱惜与珍重。他常常流露出想要安顿下来的意思,在小街小巷住下来,做一个街坊人家。他对人世多有好意,对人也多有好意,尽管时代溃败、兵火连天。正是对人世的肯定和眷恋,他才能度过劫厄,从死败的边缘脱身而逃。他的生活观帮了他大忙。
 
这样的生活观同样表现在冒襄身上。繁华散尽,他垂垂老矣,穷困潦倒,卖字度日,却能志气不堕,体露金风:“献岁八十,十年来火焚刃接,惨极古今!墓田丙舍,豪豪尽踞,以致四世一家,不能团聚。两子罄竭,亦不能供犬马之养;乃鬻宅移居,陋巷独处,仍手不释卷,笑傲自娱。每夜灯下写蝇头小楷数千,朝易米酒。”真是天上的日子过得,人间的日子也过得。这才是本色,才是豪华,才是骨力。
 
江南之色在水,水之骨在柔。柔是温润的诗意,是入骨的美感,是平和的力量。人要靠美感活下来。冒襄的水绘园和胡兰成的胡村都颓败了、消失了,他们对美的占有却是不绝的,对美意的感受却是不绝的。这是情,是亲,是喜感,日月长新花常开,从天地不仁中看到温情,在流离失所中找到家园。柏桦说过,女性气质的人更懂诗。这里的女性气质就是柔和美,心灵柔软的人才能在冷硬的世界中看出美意来,舒卷自己的心意。
 
江南是丰富多姿的,既有黄宗羲、顾炎武等大儒召集义兵反清复明的壮举,也有冒襄、董小宛等才子佳人回归生活本身的隐逸身影。柏桦所致敬的江南,应该是妩媚低垂的江南,沉静柔腻的江南。胡兰成从行将衰亡的江南走来,以“未亡人”的身份,写下了追悼江南的挽歌。柏桦承接这一传统,借冒、董之恋,写下了江南的文化生活史:一种雅致的生活方式,一种逸乐的生活观念。这些美好的事物都已经消失,我们对此只能怅叹,只能遥望。
 
2010年7月25日
 



 
王语行 @ 2010-07-23 17:34

重庆的夏天,艳阳高照,上游汹涌而来的江流浩浩荡荡地过去了,站在崖坡上,浑黄的水面直逼眼前,洋洋恣虐。走过长长的沿江路,浓荫蔽日,光与影相逐。空旷的地方,有人在做被子,棉絮摊满一地,午后的一切,像放在桌子上的玻璃杯。
 
我静待生命流逝,哗啦哗啦流过去了。风来了,轻轻掀起你的裙子,色境成空,一朝雨露,光阴滋养着你的色身,莫让容颜开败呀。就像一枝花,如梦相对,开得慢一些,找对了花枝再开,踏正了时辰再开啊。
 
我的日子从没有现在这样静。读一本书,写的是十七世纪文人的生活,国破家亡了还要过日子。他和爱妾荡舟水中,暮色沁到湖中,于是停舟,吹笛,柔声交谈,直到远处的灯火照亮了彼此的脸。这样的日子,一生还有几回,谁在数算我们的日子?推开窗,日影移动,墙边长一丛竹子,翠色欲流,朴质得没有内容,如初恋般素净。我喜欢这种素净。



 
王语行 @ 2010-03-11 15:48

“我常看看那远山。看远山时,松林郁郁。”这句话是未完的断章。四年后读到,想起了歌乐山,雾气弥漫,混沌初开。
 
我住山下四年,却很少爬山,有时从八楼眺望远山余脉和空旷的田野,心向下沉,就像读到张枣的诗:“二月里开白花,你逃也逃不脱,你在哪儿休息哪儿就被我守望着。你若告诉我你的双臂怎样垂落,我就会告诉你你将怎样再一次招手;你若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东西正在消逝,我就会告诉你你是哪一个。”
 
有一种时光空虚而华丽,它去尽了世间的桎梏和人生的浮华,飘飘于云层之上,自甘敛翼,傲然自赏,欣欣然,无所不为,一无所为。无根的焦虑,肉欲的煎熬,无可安置的青春,一一排解,释放,纤尘无住,夫复何求?
 
一次大雨,敲窗甚急,我稳坐在房中,一个安静的下午就这样过去了。晚上,走在路上,夜风吹衣,鼓荡着我,顷刻之间,有一种朝气,有一种喜悦,更有一种解脱。蝉蜕之后,轻翼欢歌,在疏影和阳光里长鸣一夏。
 
“危险的事固然美丽,不如看她骑马归来,面颊温暖,羞惭”,写这句诗的张枣也在歌乐山下住过,诗行轻盈,充满歌乐山的雾气。四年过去了,我的房间更高,在十五层楼,可以清楚地看到歌乐山,看到往日的岁月。消逝就像秋天的树叶,一刻也不肯停息地凋零。
 
 
2010年3月11日



 
王语行 @ 2010-03-11 14:55

桌上的旧报纸,包裹着歌乐山的风景

打开满窗的欲望

偷窥那雨一样白的裸体

抓住了永恒。张大的瞳孔充满了

快感和罪恶

台阶如长长的琴键,那双脚一级级走下

从低音到高音

心里又痒又疼。一切无可名状

一切悲哀莫及
 
2007年9月18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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